一个外国男同志，不远外里来到中国，不为挣人民币，不为闻名世界的中国美食，甚至不主要为接近中国男孩子，这是一个怎样的人？同林鸟开篇第一只鸟人来自美国肯塔基，叫Ray Mahoney。

Ray 有个很古雅的中文名字叫马汉年，今年50岁。他1996年来到大陆，2000年来到上海，现在上海做专职志愿者，业余做英语老师解决生计。我们一般叫他老马或马老师。

马老师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，早在80年代就在纽约的“美中友好协会”做志愿者。到了上海后，他变本加厉，现在也许成了史上最忙的志愿者——只不过现在的他更专业，只做跟同志有关的工作。因为说得一口流利的普通话，儿化音甚至比很多同胞还要发得圆亮，所以沪上的同志活动，象健康干预、体育活动，文艺演出，他基本上随叫随到（有时候不叫也到）；从工种上看，他做过合唱团员、主持人、翻译、市场经理、英文老师——当然，全部涉同，一律免费，有时甚至倒贴钱。

他到哪里都很受同志们欢迎，除了中文漂亮，他自然有他的必杀技。比如说，在为智行做防艾工作的时候，不比其他志愿者的“苦口婆心”型，他是“动手动脚”型。你想，你一个中年中国同志，望着周末的舞池发呆，摸着越来越大的肚腩，想着越来越远的青春，突然一个金发（虽然日渐稀疏）碧眼的老外闪到你面前，中文说得那么溜“我可以和你跳一曲吗？”，你终归有些期待的。他一边跳舞一边和你聊你的生活，不知不觉说到预防艾滋病，一曲下来，他有腔有调地道谢：“谢谢你和我跳舞——记得多看看这个。”然后你觉得手中突然多了个东西，他飘然而去，你怅然若失。低头一看，那是一本智行防艾资料，还留着他的体温，于是你心中一动，赶紧去翻那小册子，看是不是夹了他的电话号码之类——有倒是有一个，但那是智行同志热线号码。几次下来，老马成了舞厅的明星，只要一次不到，总有舞客问其他智行志愿者：“老马没来吗？我还要和他跳舞呢。你们的安全套和小册子还有吗？”

但老马的热情有时候也会过了头。在一次从北京开会回上海的火车上，碰到一对老夫妻，老马来劲了。他熟门熟路打开了他的话匣子：“我是一个美国人，一个美国穷人……”，老夫妻自然问他干什么的啦。同行的志愿者小X见势不妙，立刻用英语提醒他“Don’t！Don’t please! Remember?”老马脸上露出蒙娜丽莎的神秘微笑，淡定回道“I see, I know”，但照样顺流而下，从自己的防艾志愿工作讲到了同性恋。老夫妻听得津津有味。几次干涉未遂，小X蜷缩回位子上，蜡黄了脸，彻底死了心。后来我问小X当时他要老马“Remember”什么。原来因为两人太熟的缘故，小X早就知道老马跟人聊天的套路，无论说什么最后总是落到同性恋上。而且这老马也不是初犯，以前小X就和他约法三章，一起出门不得逢人就说同性恋。

老马的火车秀还没完。第二天早上下7点多钟，大家张罗着要买早饭吃了，只有老马一个人说有现成的。只见他从他的小黄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，打开来，原来那是昨天大家一起吃晚饭上剩下的白饭，他打包带上车了。然后他打开一罐可乐，倒进饭盒里吃将起来。老马中西合璧的创意美食也看得其他人目瞪口呆。“我的乖乖！我今天算是看到老外的早饭了——可乐泡饭！”老夫妻中的阿姨向他老公低声叹道，这下她真的相信老马是美国穷人了。小X事后说，老马对吃的一向不讲究，哪怕冠绝全球的中华美食也打动不了他——唯一让他百吃不厌的中国小吃居然只有一样臭豆腐——顺便说一句，他的网名就叫“臭豆腐”。

那中国的什么能让这个美国穷人念念不忘呢？在北京开智行的志愿者会议，晚上有一个环节是到北京的“熊吧”去参观当地志愿者做防艾外展。晚上11点多钟结束，老马回来了，一脸的喜色：“啊，中国也有这样的bear bar, 胖的瘦的都很开心，很漂亮，我马上去告诉我的老外朋友。”—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，他开始叫他的同胞“老外”——然后他风风火火上网发邮件去了。我问他“马老师，美联社聘你当同志新闻记者啦？”他笑笑不理。

前些日子上海有几个中老年同志做了一个反串表演，老马写了一份英文戏单，其中有这样的句子：“这是拉斯维加斯秀和中国江南水乡戏剧的混合体，一定能让您一品中国本土同志文化的丰富。它又是极具中国特色的反串表演——上海的‘鸟笼俱乐部’，‘东方普瑞斯拉’！” 后来，我跟这次演出的组织者聊起来才发现，他们根本不知道老马还自掏腰包印了几百份戏单，发给了很多在上海的老外。“难怪那天来了不少老外。”他们这才恍然大悟。

我没问他为什么这么做，我想我知道他的逻辑。不仅仅因为“我喜欢和人打交道”，也不仅仅因为他曾经眼睁睁看着三个好朋友死于艾滋病——“啊，不要说这些不开心的事”老马挥挥手像是要赶开那些过去的难过——还因为“我要告诉我的老外朋友，中国不是他们想像的那样，中国是这样这样的。”

所以，各位同志，如果你到上海，看到一个小老头儿，忙得一手拿几串臭豆腐当饭，一手拿着个小黄挎包，出没于各同志场所；包一打开，里面滚出来的宝贝都是些演出节目单啊，酒吧介绍、防艾宣传册啊什么的，相信我，这个人一定就是我们亲爱的马老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