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中国Gay移民24年的见闻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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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ayings

我收到过许多留言,有的读者经历传奇。其中一人,与男友在国外相伴23年,周围还住着很多的长年夫夫伴侣。我觉得难得,在国内也少见,于是请他写了一篇文章。
他已年过半百,外祖父家是江苏常州人。1949年,父母、姨母在上海一家工厂上班,两个舅舅是大学生,也在上海生活。解放军进入苏州河,父母仓皇迁去了香港,与亲人一别三十多年,一个舅舅文革时莫名死去,另一个在沈阳煤矿教书终老。

1980初,终于通了渡轮,叫“上海号”,他与母亲,从维多利亚港出发,乘坐三天三夜,在早上五点,驶入外滩黄浦江,没有任何高楼,一片黑暗,万马齐喑。阿姨住在徐家汇的石库门,天黑也没有路灯。他说,“见面时,母亲和阿姨抱头痛哭,真是一言难尽”。

特约作者/Eric Zhang

香港出生,曾供职香港政府、国泰航空、媒体行业等,现居新西兰

我长居新西兰,一个漂亮又遥远的接近南极的地方,远得每次出游都是一次大活动。从前在香港,只要有几天假期,我都想着出去,东京台北曼谷,这三个地方我都是经常去的。现在我都好几年没去过台北和曼谷了。

有时候问自己,移民是不是错了。2000年后,我和男友在北京住了七年,现在,香港、北京的朋友们都正处事业丰收期,不少位高权重,聚旧时那么的志得意满。就是没干什么大事业,或发什么大财,只要当年买了房,现在随随便就比我富了好多。一次,北京的朋友说,如果我离开北京时没有卖房,现在可贵多了。是啊!我说,但世上没有后悔药,我也不后悔,觉得现在挺好的,有不尽善的地方,可谁没有呢?

“逃离香港”

因为自己是同志,有人觉得我是为躲开社会压力而离开故乡的,这真是误会。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好像就没有感受过很多的压力,就连迷茫痛苦都没有。懵懂倒是有点。中学时候,就懵懂地觉得自己喜欢男人,看到那些已经长身体的同学就觉得很吸引,不过其实自己当时并没有同性恋这个概念。那时候是70年代的香港,同性恋还不是一个流行概念。社会上有点打压的声音,也有点支持的声音。总体是没有声音。直到80年代我工作了,才慢慢对同性恋有点认识。说起来,不得不提当时的《号外》杂志。那时候的《号外》,就是先锋,就是进步。小明雄写的中国古代同性恋历史我都看了,结集成书之后我又买了,觉得很厉害很博学。多年后,我因公遇到陈冠中,当时完全是粉丝心态,只是年纪已经老大不好意思告诉他,当年他的这本杂志,对我是多么重要的存在。

家庭里也没有感受过什么压力。没有逼婚,没有追问。记得那时候和一个男同事有点“苟且”,我经常会和他一起回家吃饭。后来工作稳定了,我搬出来自己住,双宿双栖,没谁管。他嘴甜能哄老人,后来分开多年,我家老人还会问起他。比如,那个谁谁谁还没结婚啊?我说还没呢!家里老人也不会多问。其实这问题我想问,当年分开,就是因为他说和我不会长久,总要结婚的。可是到现在他还没有结婚。据说独处,身边无论男女都没有。

工作中也没有因为是同志就受到压力。我离开校门后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政府部门。当时年轻,并且很受女同事欢迎,花边新闻很多,谁都想不到我是同志,只是觉得我很挑。这是多年后和老同事聊天被告知的。那时候的我当然也没有理由和那些闲人多说。27岁那年,我离开政府,去国泰航空上班,一下氛围就变了,更放松了。航空公司多同志,这大概是真的。同志很自然会发现其他同志,慢慢就有了小团体,一点不觉得孤独又或受打压歧视。同事有知道的,也有不知道的,不过也没感到有什么分别对待。

我是在国泰上班的时候决定移民的。那时候很多香港人都害怕1997年回归祖国,我也是其中之一,我家人陆陆续续都离开了香港。因为曾在政府工作,我可以申请新西兰移民,于是就移民了。此外,梦想有个带花园的小房子也是我移民动力之一。这在香港就是那个年代也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。于是在1992年5月,我卖了房就走了。离开香港跟自己的同志身份真没什么大关系。我喜欢亚洲人,离开香港反而更不利于我的生活。

他在新西兰家中的客厅

日本男友

刚来的时候寂寞。生活解决了,好多事情可没有解决。那个时候互联网刚兴起,除了工作,没有很多社交功能。我去了几次酒吧,觉得不是自己的路数,就没怎么去了。不过新西兰对同性恋的态度放松,有同性恋的杂志,里面有征友栏目。现在的小朋友可能要笑倒地上了,不过当时就是这样。我挺主动的,就去征友,认识了现在的“老伴”。记得是1993年认识的,他坚决说是1992年。无论是那一年,都已经很多年了。

有时候在网上有人会问我是怎么“坚持”下来的,两人一起23年。我说这事很简单,忍耐忍耐忍耐。这是一个半真半假的回答。说实在,一开始谁会想到一起那么久?抱着一辈子的心态谈恋爱可能会吓死人,也可能会很伤自己。我们只是偶然认识了,没遇上什么让我们分开的事情或理由,就一直走到现在了。

真相是日子久了,没有很充分的理由是不会轻易分开的。其实“坚持”这词似乎暗示两人一起有多难多可怕一样,我觉得不是正确形容我和老伴状态的词。我觉得相守,甚至拉扯,更准确。而真要细细考究是怎么相守下来的话,那就复杂很多了。恐怕是说不清,也不可说的。我老伴是日本人。刚才说过了,我喜欢亚洲人。在新西兰征友能征到亚洲人,货源稀缺,那就赶紧先抓住再说。回想其实很草率,可这就是真相。

周围的同志家庭

老伴来新西兰比我早,所以大部分同志朋友都是通过他认识的。在那些早年的爬梯里,我看到了和香港很不一样的同志样板。年轻的年长的,单身的成双的。尤其一些一起十几年的,还有几十年的,真真让我开了眼界。原来同性恋的日子还可以这样过。这可能和新西兰的宽松环境有关。通过修改法律,同性恋在新西兰在1986年就已经合法化。同志的权益是受保障的。工作、住房、生活消费服务,都必须对同志和非同志一视同仁。

我经常在网上看同志小说。好多故事都是以两个同志经过千辛万苦终于快乐地生活在一起。可是同志家庭也是多元的,不一定都符合网上的想象。在这里我第一次听到开放式家庭。就是说两人都各自精彩,然后还是以伴侣的身份在一起。认识一位马来西亚哥哥和一位本地熊一起生活。两人会一起去“浴室”耍。还会在聚会时候说起在“浴室”里的趣事。

我觉得挺无语的,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样的话题,所以我往往是不搭话的,不参与也不批评。别人的事别人自己觉得可以就是了。后来马来西亚哥哥得了癌症,我们都很难过。通过观察马来西亚哥哥弥留时候的事情,很可惜我看到的是两人之间可能早已存在的权力不对等,而不是让人感动的爱。马来西亚哥哥已经走了,他煮的马来菜我还记得。

还有一些同志觉醒得比较晚,此前就已经结婚生子。我认识一对就是这样,一个早已有子女,不过离婚了。两人一起和其中一个的子女一起生活。听他们说话觉得挺好玩的,他们也会像异性夫妻那样为了子女教育问题争执,也会为了开销争执。我还看到有些年轻人放弃学业跟着老大爷过日子的,还有跟着跟着就被甩的,还有老大爷为了小伙子争锋的。两人拿着遗嘱在那里竞争,这情形太那个了。所以我说那些批评同性恋不正常的人根本不了解这个群体,这个群体太正常了。直人的短板,同志们一个不缺。贪财好色见利忘义朝秦暮楚白眼冷眼哪样都不少。

十四让我写写自己,要求里面来点正能量。我却老在给自己群体抹黑,抱歉。可是这就是真相。可是我也不认同一些朋友觉得同志没真爱那样的看法。爱情就是爱情,跟性别真的无关。同也好非同也好,既然有美好故事,也就有阴暗故事。我从前经常会听到朋友们提起一对我也见过几面的夫夫。听到说他们一个出轨了,一个有酒瘾,一个脾气很差,一个贪财势利,一个被裁员,一个不好侍候,一个病了,最后一个死了。千苍百孔,可是始终在一起。这算是美好还是阴暗呢?


他喜欢兰草,家中的瓷器摆件和石斛兰

霸道总裁和傲娇妹子的故事有没有?有。并且是我经常会一起吃饭的好友。一个是新西兰出生的希腊裔帅哥,一个是瑞士军人,金发碧眼那种。两人一起比我和我老伴的23年要长多了。他们在伦敦认识,然后希腊哥哥跟去了瑞士,然后瑞士军哥跟回来新西兰。唯一和漫画不一样的是希腊哥哥不是总裁,只是一个上班族。可是瑞士军哥曾经亲口说:我想要的我都可以得到。然后很傲娇地回头看希腊哥哥。希腊哥哥则一脸宠爱地笑,就差没有伸手掐脸。我忍住没笑。的确他们家虽然不富,可是舒适。墙上是新西兰艺术家真品,摆的是陶艺家的杰作,开的是高档车,每年旅行两次,一次笃定是欧洲。可是他们也节俭,从不买什么名牌衣服手表,吃得也简单。有求必应,这是我对霸道总裁的理解,尽力就是了,不一定得给买个希腊小岛。傲娇妹子也是有分寸,不会要些要不来的东西。

有一种宠爱叫别人家的宠爱。《哈里皮特》里,Professor Snape 对Harry Potter说:It might have escaped your notice, but life isn’t fair. “可能你没注意到,可生活就不是公平。“

对亚洲Gay的歧视

我想,说在新西兰同志完全不会受到歧视也不是实情,不过反正我没遇上过。倒是遇到过两次因为自己是中国人而受到不一样的对待。一次是刚来的时候征友面基,一个洋人大叔觉得亚洲人都是来找甜心爸爸的。这当然是没有下文了。另外一次是我和老伴刚住到一块,他一个朋友来看他。那个浑蛋问我和老伴一起是不是图能过几年安稳日子。他好像忽略了我们住的房子是我买的事实。基于礼貌我假装听不到。他竟然再问第二次,我只有毫不客气地告诉他,几年安稳日子我那里都可以得到。之后我就没有再让他出现过了。记得有一次聚会来了两个在亚洲工作的新西兰人,他们整晚都在说自己在亚洲玩得如何尽兴。我越听越不高兴,可是也知道他们说的可能略有夸张,可是离开事实不远。亚裔同志在西方国家的同志食物链里是地位很低的。有些脑子不好使的洋人对亚裔缺乏尊重缺乏了解,让人无语。觉得自己时不时就要挺身而出抵抗歧视。

自己的社交圈子其实还是以华人家庭为主,都是沿着工作的轨迹建立起来的。我说的是异性恋的家庭,就是夫妻那种。老伴和我就是明摆着是同志这样出现,谁都没有说过什么。我们登记结婚时候就是一对台湾老夫妻做的证婚人。还替我大肆宣传让其他朋友都知道了,从而得了好些礼物。

我来新西兰的年代没有多少中国移民。好多我都是认识的。可是我只知道一个同志,并且日后成为我最好的基友。他和他爱人也一起十一年还是十二年了。小老头爱热闹,他爱人嗓门大哇哇哇特能热闹。我觉得这也是绝配了。觉得他们的故事可能比我的要曲折一点,有趣一点。可是别人的故事,我就不多说。他是低调的人,应该也不会愿意我多说。万一他看到这文恐怕不好交待。现在华人多了很多,在一些软件里看到好多可口鲜肉。可我是宅爷,现在不怎么工作也就不怎么出来走动,也就都不认识了。

虽然新西兰对同性恋的态度相对宽松,可是刚来的几年,我还是以不说不否认为主。你问我,我就告诉你。你不问,我不会提起。也觉得跟你没有关系。我从在国泰上班开始就是这样。那既然我不说又怎么会有人问呢?还真有。一次一个合作单位的大哥问我,说:外面传你是同性恋。你是不是?我说你能开口问我就是觉得我是。那你既然猜到了,还需要问吗?大哥问过之后好像也就过去了。没觉得对我个人或是工作有什么影响。我那时候已经和老伴在一起了,同事都知道这个人,可是也从来没有问过我什么。后来我进入新西兰的本地电视台上班。电视台同志也是多,并且洋人对同性恋的态度更为开放,我就越来越不把自己的同志身份当一回事了。该说就说。该干嘛干嘛。有点不管不顾的意思。

我是不管不顾,老伴倒是比较在意。记得一年我妈我干妈我姑妈一起来奥克兰看我。那时候我们的房子是个两居。我腾出主卧让她们住。我说我们住小房间。老伴坚决要睡沙发,让我自己住小房间。后来我妈再来的时候,我不想再这样隐瞒她,我就向她出柜了。谁知道我妈说上次来的时候就看出来了。如果只是室友,两人的互动不是这样的。我顿时无语。真别以为老人不懂,懂得很。

他生于1962,在新西兰家中

相处23年结婚

同性婚姻最近在同圈里是一个很热的话题。我从前一直无感,不觉得这事情有多重要。法律保障的问题,其实不结婚也有其他手段,并且我都安排好了,不会说我死了我老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。可是我们今年还是去领证了。

我想这和我上年动了一次手术多少有点关系。年纪大了就会不断和医院打交道,而我这种法律上还是单身的人总是不方便。说得丧气点,各种签字现在我可以自己签,可是如果我健康很差,根本不能签呢?此外,我在遗嘱里准备了给我老伴授权,让他决定是否在弥留之际关停维生系统。我的意愿是必须关停,不靠维生系统延长苟命。如果不结婚,无论他的决定还是我的遗嘱,都可能受到挑战。不觉得我家人会和他争执,可是这个可能性是有的。财务安排也是一样。我的安排是有可能受到挑战的。

说起结婚其实处理得挺淡然的。我们都那么长久了。在新西兰就是不结婚也会被认定是事实婚姻。结婚这个程序只是把事情明确化了。我们在网上登记注册,随便挑了个日子,然后约上我那台湾夫妻朋友,就去了。没有鲜花美酒,连衣服都没有特别准备。征婚官员带领我们念誓词的时候也没有什么激动。然后官员让我们交换戒指,我们才醒觉根本没有想这个事情,就回答说没有。官员错愕了一下,然后就继续了。台湾太太对我们没有准备戒指很不以为然,坚决让我们买。后来我们回香港时候也补买了。台湾太太还说她查了黄历,那天是一个诸事大吉的日子,问我们是不是特意挑的。那真不是。感觉就是像去拿驾照那样,把事情办了就是了。

后来因为台湾夫妻告诉了其他朋友,收到了礼物,我们就请了一顿饭回礼,颇有点传统婚宴的味道。我家人我倒是亲自告诉他们的。结果收了不少金器,于是又是请饭。然后就又回归柴米油盐的生活了。

柴米油盐

两个人柴米油盐过日子的事情其实没什么可说的。自己觉得和异性恋的过日子极其相似。有过猜疑,有过诱惑,有过愤怒,有过伤心,有过思量,就是没有谁说过分手。两人都想过,可是没有开口说过。拉扯着就拉扯到现在。我们认识的夫夫我觉得也是大概这样。不过我觉得总是有一个比较包容,一个比较放任。一个哄着,满嘴答应。一个闹着,各种要求。我当然觉得自己是那个哄着答应的,不过老伴总喜欢说自己怎么委屈,所以我也不知道了。

同性恋、移民、结婚,这些都是能影响一生的事。可是这些其实就是我自己的日常,就是一天一天走着走着就很自然发生的事。任何决定都是前因推着成为后果,没有多大挣扎和犹豫。我才是我人生的主体,不是同性恋、移民、结婚。他们只是我主体的展现罢了。


三十多岁时,去加拿大多伦多旅行

前两月,BF蒋先生对我说,他花了7千多,给他爸妈买了:重疾保险、医疗保险、意外保险、防癌医疗险。而且打算每年都花这么多钱,购买这些商业保险。

我很惊讶,对他说:五险一金不都有吗,为什么要花这些冤枉钱呢。他有点嗤之以鼻,对我说:社保里的医疗保险,不包含重大疾病等,我根本不懂未雨稠缪。

上文的作者,在海外定居前,已绸缪规划了很多年。在国内,Gay伴侣/单身人士,其实面临许多不确定因素。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的Gay或是一对伴侣,却一定要做好养老金规划、保险保障计划。国内对这个群体的保障太少了。

(转载自公众号:陈十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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